有言道‘春雨贵如油’，沈崇欣对下雨天没什么特殊感情，但是下雨的时候天气是真的冷。

    被夜里的雷声惊醒，沈崇欣搓了搓自己冰凉僵硬的手臂动作迟缓的从地上爬起来。披在身上的被子随着沈崇欣的起身掉在地上，面色沉沉，沈崇欣盯着一片黑暗的地面看了半响才摸索着捡起被子。

    借着闪电的光亮，沈崇欣看到床上仅盖着一件薄衫的赵宸轩正紧皱着眉头缩成一团，不知是冷是惧的颤抖着。把被子翻了个面，沈崇欣沉着脸把被子没接触到地面的那面盖回床上。

    是害怕打雷吗？

    俯身替夫郎将被子裹紧，沈崇欣伸手给赵宸轩顺起了后背，试图安抚他。她小的时候也害怕打雷，但是后来她发现打雷只是一种自然现象，没什么可怕的，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不怕别人长得壮，只怕他们有一颗黑心肝，尤其是那种读过书的……他们要是黑了心，把你卖了还能让你帮他数钱。

    她的夫郎也是读过书的。

    沈崇欣的手突的一顿，回想刚刚惊鸿一窥的稚嫩面孔，沈崇欣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她的夫郎，他……成年了吗？虽说赵宸轩的身材称不上娇小，但是就那张脸她盲猜赵宸轩绝对不会超过十六岁。

    古代女子十五及笄，这里的男儿也是差不多的，赵宸轩今年十六岁，还没有成亲也是因为家里宠他想多留他几年。却不想，这一留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曾经赵宸轩是怨着家里的，但是现在他看清了，他会沦落到那种地步不是因为家人宠他，而是因为遇人不淑。

    他与李鸿渊六岁相识，十四定亲，十五岁时家里获罪，他被买为奴流落民间，十八岁再回京都，他从那人的正夫沦落成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便是后来入了府，他也是被人瞧不起的贱妾，甚至连那人的通房都不如。

    现在想想他被那人接回府里时，不正是姐姐以战功重返朝堂的时候吗？现在想想他还真的是李鸿渊手里最合用的一把刀，上能威胁姐姐为她所用，下能充当挡箭牌替她的‘真爱’挡木仓，待到她功成名就，他还能替她背着黑锅去死，那一口口黑锅还是他自己抢来背在背上的。

    真是好算计啊，偏曾经的他就像猪油蒙了心一般看不清，或者说是不想看清，直到在菜市场被凌迟的疼痛和屈辱打碎了他自己编织的美梦，让他看清了冰冷无情的现实。

    根据本朝律法，定了亲就是别人家的人，李鸿渊在他家获罪的时候连个影子都没有，其人品可见一斑，便是他当时已经嫁过去了会得到也仅是一纸休书吧！可惜，他自己看不清，还有脸怨恨家里人。家里对他称得上仁至义尽，便是后来因他之过牵连了家里，家里也没有怪过他，反而是他做了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沈崇欣给他盖被子的时候，赵宸轩便醒了。盖着染着沈崇欣体温的被子，被女人圈在怀里顺着后背，赵宸轩偷偷的红了一张脸。沈崇欣的身上很脏，却意外的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淡淡的泥土气息显得很朴实也更让人安心。

    沈崇欣安慰人的时候很安静，不似其他人总是会哼一些简单的调子，却奇异的安抚了赵宸轩因噩梦而乱成一团的心，至此沈崇欣才算是真正走进了他的心里，而不是作为他逃避的借口。

    之前说留下，更多的其实是为了逃避，逃避京城的一切。毕竟补偿的方法有很多，别的不说八年后，他的姐姐在边关熬出了头以武将的身份重归朝堂，他完全可以那个时候让姐姐赔偿沈崇欣一笔钱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甚至让姐姐为她寻个夫郎。

    赵宸轩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不是个好人，比别人多活了一辈子他把自己活成了曾经最厌恶的样子。他选择留下不是在报恩，而是在报仇，明知道自己离开说不定才是真的对这个疯妇好，但是他现在除了这里还能去哪儿呢？

    他不是选择留下，而是无处可去，以怨报德，他就是这么狼心狗肺的人。

    待到来日，你可会后悔救了他？

    窗外雨声沙沙，肆虐了半宿的雷声渐渐平息下来，略显困倦的揉了揉眼睛，沈崇欣裹了裹衣服重新在床边坐下。

    医馆其实不是没给她准备住的地方，但是她一直记得那个女人的话，她说她的夫郎要死了。所以她得守着她的夫郎，防止有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过来谋害她的夫郎，等赵宸轩的身体情况好些她就带人回家，坏人总不会追到村子里去。

    便是真的追去了，她是溪口村的人，赵宸轩是她的夫郎，村民们会帮她看住赵宸轩把坏人赶走的。前一世也是赵宸轩跑的及时，不然若是等跟沈崇欣回了村子他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沈老四想要娶个夫郎不容易，她/他们怎么也得帮忙把人看住了。

    溪口村就是那种农忙时种地农闲时打劫的匪盗村子，官府出了三回兵都治不了的溪山匪盗就有溪口村的一份子，只近年来村子里出的读书人多了，村里不再需要缴纳赋税，穷的吃不起饭上山打粮的人才收敛了些。

    更何况，为了些蝇头小利造成溪山周边村县官员的政绩普遍为差，影响了自家子孙的仕途可不值得。

    赵宸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待到他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这次沈崇欣倒是没被吓跑，而是难得严肃的盯着赵宸轩看。睡了一觉，沈崇欣可不会忘记她昨天想到的问题，她还没得老年痴呆。

    “你，年芳几何？”沈崇欣艰难的从自己的记忆里扒拉着古人的说话方式，语气中带着一丝的不确定。

    “二八……我今年十六了。”听出了沈崇欣语气中的不确定，赵宸轩临时改口颇为直白的回答了沈崇欣的问题。

    “实岁虚岁？”听到赵宸轩的回答沈崇欣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追问道。

    “……实岁。”怎么了吗？

    “实岁好啊，别担心，没关系的。”她已经想明白了，便是未成年又如何，她可以等赵宸轩长大，然后跟他一起生个团子。

    想到团子，沈崇欣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想要团子，有夫有妻有团子才是一个家，她想要一个家，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她绝不会像父亲一样让她的夫郎为她操劳一生，还要担惊受怕，她会对她的夫郎很好很好的。

    “……”是嫌弃他年龄大吗？赵宸轩目光沉了沉，的确十六岁放在农家已经是孩子的爹了。更何况他的生辰就在下月，过了生辰他就十七了。

    “你生辰在什么时候。”刚想到生辰的问题沈崇欣便开口问了，赵宸轩心中咯噔一下却仍是照实回答了沈崇欣的问题。而听到了赵宸轩的回答，沈崇欣是真的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她其实只需要等一年。

    赵宸轩看出了沈崇欣的开心，只是还不等他松一口气，便听到沈崇欣提到了孩子。跟李家夫郎一样，他不觉得沈崇欣懂什么是有碍子嗣，他虽不是真的因为受伤不能生孩子，但是伤了那里，总归是有些影响的，他又不是真正的郎中，便是知道如何医治效果也定及不上曾经为他看过伤的郎中。

    而且如果沈崇欣想要他，他难道还能不给吗？可是那里受了伤与他身上其他的皮外伤不同，这个时候给了沈崇欣只会伤上加伤，上一世他花费了两年之久才从这里回到京都……

    “别哭。”沈崇欣突然皱了眉，赵宸轩其实没哭，但是沈崇欣就是感觉赵宸轩在哭。“我会对你好的，我赚钱养你，别担心。”

    满身书卷气的少年脸色略显苍白的坐在床上，眼中仍含着淡淡的泪光，却微微抬头冲着沈崇欣露出了一个充满信任的笑容。猛地一呆，沈崇欣脸色潮红的移开了视线，这个笑容真的是太犯规了。

    “你好好养伤，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好吃的。”沈崇欣蹭的一下窜出门口，只不过这一次她记住了关上房门。

    “呵～”赵宸轩对着房门轻笑一声，下一刻眼中却徒添一份忧愁，连脸上的笑容也慢慢的淡了下去，他看得出沈崇欣是真的想要孩子，但是他短时间内也是真的不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