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流言
西和县是个县城,但溪山地界常年匪盗横行百姓流离失所,虽说近些年来随着大批本地官员的就任,情况有所好转,却仍旧达不到正常县城的最低水平。简而言之就是西和县是个非常小的县城,是以沈疯子有了夫郎的事情短短两天便传开了,大小也是个谈资,为生活操劳不已的人们对着沈崇欣的背影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的议论着。
多有意思啊,疯子也知道找夫郎呢!
听说沈疯子力气大还喜欢打夫郎,也不知哪家的男儿这么倒霉被沈疯子看中。这不听说人刚过门就被沈疯子打进了医馆了呢!也是可怜见的。
一群背后道人长短的八婆,沈崇欣回头扫了一圈,街上一片祥和半点看不出谁是之前多嘴多舌的长舌妇人。嘲讽的撇了撇嘴,沈崇欣懒得去管这些愚昧的平民,不用脑子都能猜到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除了徐家还有人会造谣这些东西?
让你们之前不珍惜,现在后悔也没用。她是女子被人说几句也不会怎样,沈崇欣也懒得去管这些流言,徐家也就能痛快痛快嘴了。把这些在人背后造谣生事的人当做是嫉妒她娶了个好夫郎,沈崇欣心情愉快的往林府走去,高兴的就差哼歌了。
“站住。”身材壮硕的妇人目光中带了些歉疚,拦住沈崇欣的动作却很坚定。
沈疯子力气大,干活又利落,之前人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干活便罢了,如今娶了夫郎竟也知道上进了,但是县里能找到的活计本就有限,沈疯子得的多了她们得的自然就少了。
她们都是家里无地的佃户,一年到头靠着种地根本养不活家里的老幼,所以虽说这样有些对不起沈疯子,但是今日无论如何都要赶走沈疯子。
“我们不跟打夫郎的人为伍。”明明自己也会动手打夫郎,但是躲在壮硕妇人身后的妇人们脸上却写满了理直气壮。
与县里其他人不同,她们跟沈疯子的接触更多些,对沈疯子能动手绝不bb的性格也有所了解。对于县里的流言,她们半分怀疑都无,因为在场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曾被沈疯子打过,在她们眼里沈疯子就是这样一个性格暴戾的人。
人总是不喜欢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她们不说自己曾想把生活中遇到的不如意发泄到沈疯子身上的行为,只道自己‘莫名其妙’被沈疯子打了。卑劣的很,沈崇欣半点跟她们说话的想法都没。
敢拦在她前面,还是之前打得不够狠,沈崇欣随意的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一巴掌把打头的妇人扇到了一边。视线略带嘲讽的扫过被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吓住了的妇人们,沈崇欣顺着妇人们下意识让出的路走进林府,留下被扇懵了的妇人脑袋嗡嗡的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那日在林府外看戏的人不少,沈崇欣话不多说直接动手虽是镇住了不少人,却也间接坐实了沈崇欣性格暴戾喜欢打夫郎的流言。
医馆的人当然知道真相为何,却也没有替沈崇欣辟谣的意思,沈疯子自己都没解释,她们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若是因此得罪了徐家……她们还要在县里讨生活,徐家虽然在真正的大户人家眼里算不得什么,但是在西和县还是很有分量的。
外界流言四起,作为当事人之一,‘被’家暴的赵宸轩对此却是半点不知。他能接触到的世界很小,除了沈崇欣便只有每日为他看伤换药的李家夫郎,偏两人都不是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些事情的人,是以他此时正心情颇好的半倚在床上偏着头打量着自己的小妻主。
窗上的窗纸微微泛黄,阳光从被木杆支开的窗外照进来,葱白的指尖轻轻撩过被阳光染上了金棕的睫毛。赵宸轩的表情有些微妙,他的妻主到底多大了呢?
按理来说疯傻之人不好讨夫郎,他一直以为他的妻主该是一个二十七八,甚至年过三十的妇人。今日看来却是不然,沈家老四竟似未及弱冠,那他算不算老牛吃嫩草?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十六岁。
“别闹。”撩闲的小爪子被抓住,回神对上沈崇欣略显迷蒙的眼,赵宸轩才发觉沈崇欣竟然还是双眼皮。他现在真的开始好奇沈崇欣的长相了,这脏兮兮的脸颊和杂草样的头发真是碍眼的很。
“妻主,你……生气了吗?”不小心吵醒了自家妻主,赵宸轩有些忐忑,他其实并不多了解沈崇欣,便是重生之前,他与沈崇欣的交流也算不上多。他现在完全是在赌,赌沈崇欣不会对他动粗。
“我生气了。”沈崇欣皱眉盯着被自己抓住的小爪子,白皙的手掌修长漂亮,她穿越前都没有一双这样的手,也更显得上面的伤痕碍眼,青青紫紫惨不忍睹,沈崇欣下意识的放轻了力道生怕自己弄疼了他。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赵宸轩一噎,他怎么忘了沈老四不是正常人呢?罢了,也是他活该。
“那妻主可以轻点打吗?”赵宸轩主动把手心摊开给沈崇欣,世家惩罚夫郎喜欢用罚跪抄书的方式,百姓家则是争吵动手。这世道对男儿总是苛刻些,有孩子傍身有生育之功的还好,女子们对他们会保持最基本的敬重,但这显然不包括无子的新婿。
“不疼了。”沈崇欣伸手把赵宸轩微凉的爪子拢住,有些心疼。
“嗯?”没跟上沈崇欣的思路,赵宸轩看着自己被沈崇欣小心捧住的手微微一愣。
“我会给你报仇的。”沈崇欣似是保证一样轻轻亲了亲赵宸轩的手指。
“不疼的,我没事。”不想沈崇欣为了他惹上徐家,赵宸轩抽了抽手违心道。
怎么可能没事呢?这是他从大家公子堕落成卑贱外室的转折点,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那七百多个逃亡的日日夜夜,不止差点要了他的命,也成功的折断了他的傲骨。回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他对于这一切其实从未忘怀过。
便是以后经历过更多的不堪,那个夜晚也像是烙印一样印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他最恐惧的梦魇。
“……你太瘦了。”戳在脸颊上的力道唤回了赵宸轩的心神。
“要多吃点,不然生孩子的时候会没力气。”沈崇欣抿了抿唇略显心虚的揉了揉赵宸轩被自己戳红了的脸蛋。
“……好。”这已经不是沈崇欣第一次跟他提起孩子了,赵宸轩目光一暗,听得出来沈崇欣是真的很想要个孩子。这很正常,谁不想要个孩子呢?他也是想的。
上辈子直到死他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不是没有怀上过,是他没能成功的把他生下来。那是一个已经成了型的男胎,他还那么小,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看这个世界。是他对不起那个孩子,这辈子那个孩子还会托生在他的肚子里吗?
在李家,他只是个侍奴,便是成功生下了孩子也没资格养,这一次他大约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只听说百姓家会丢弃甚至溺死男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身上带着伤不能……他要怎么才能让沈老四明白他短时间内不能给她生孩子呢?她会愿意等他吗?
“不要担心,我会对你好的。”不等赵宸轩想更多,沈崇欣堪称强势的把人搂进了怀里“你要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突然被沈崇欣拢进怀里,靠在沈崇欣身上,赵宸轩有些无奈的点头。与之前充斥着泥土气息的怀抱不同,这次沈崇欣的怀抱带上了一股属于河水的清冽,赵宸轩略显怀疑的侧目,难不成沈崇欣还会自己洗衣服吗?
她当然会洗,她是个女孩子啊!就算这边的女子不讲究,她也忍不了带着一身臭汗睡觉。在习惯上,她其实更偏向于这边的男儿,只是现实限制了她的发挥,没有香皂浴液,保证自己身上没有异味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赵宸轩也知道不能要求一个疯子把衣服洗得多干净,至少沈崇欣知道洗衣服就是一件好事。自从成了沈崇欣的夫郎,赵宸轩发现自己对妻主的要求真的降低了很多。
不过一个知道抽时间陪夫郎的妻主……他也许应该感谢,沈崇欣是个疯子,会花时间了解她的人不多,不然这样的好事也许根本轮不到他头上。
“过来,坐这里。”试探性的拍了拍床沿,看着沈崇欣大型犬一样乖乖的坐过来,赵宸轩拿起了放在床边的梳子。
沈崇欣的头发很乱,但也只是乱,并不像曾经在牢里那样又脏又臭还生着虱子。也是,在牢里怎么可能有条件梳洗呢?
想要眼前这人曾陪他共赴黄泉,还把自己用来喝的水攒下来给他梳洗,让他得以干干净净的上路,赵宸轩的目光柔和了很多,对待沈崇欣的头发也多了一分耐心。不过沈崇欣的头发是真的乱,就算赵宸轩已经很小心了,仍是不可避免的扯痛了她。
听到沈崇欣痛的嘶了一声,赵宸轩略显忐忑的抬头,正对上沈崇欣写满宠溺的眼。微偏着头,未及弱冠的姑娘安安静静的坐在床边,任由夫郎折腾她那头自己根本搞不定的头发。
动作顿了顿,赵宸轩的唇角带上了笑容,沈崇欣总是在各种细节中让他觉得感动,能与这个姑娘相遇是他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