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慈爱地微笑着，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我说：“你这孩子，你是民国年间的人，自然不晓得这些事。你以为我没缠过脚吗？我也缠过几个月，不过后来放了，你没看出我是双半大的脚吗？”随即母亲脱去了鞋袜，我仔细一看，咳！

    真的。只见母亲有两个脚趾头还扭在一起呢，已经固定了，掰都掰不开。

    接着，母亲给讲了我下面的故事：“我是光绪三十年出生的。我小时候，看到的女人没一个不是小脚，那时我还没去想自己。谁知等我满了六岁，有一天，你外婆守着我洗完脚，我正想穿上鞋到地坪里去玩，她把我按住，手里拿着卷白布对我说：‘妹子，从今天起，我要给你包脚了，再迟就包不细了。一双这么大的脚，将来长大了嫁不出去，只能做一辈子老女，人家要耻笑的。’我从没尝过那滋味，乖乖地坐着让你外婆包脚。觉得很新鲜很好玩，却不知道痛苦在等着我。等到全部包好，穿上鞋下地行走时，才觉得两只脚极不自在。到晚上脱鞋时，两只脚痛得不得了，我自己偷偷解开。你外婆看见了，也不骂我，哄着我仍把布缠上。一连几个月，你外婆帮我包好，我背着她解开。后来，你外婆生气了，把我的两只脚缠得更紧些，脚一落地痛得我直哭。一天，正碰上你外公从外面回来了，见我哭得很伤心，招手叫我：‘妹子，过来，让爹爹看看。’你外公三下、五下的把包脚布解开，当他发现我的一双小脚正在变形，红红的怪可怜的样子，便吩咐你外婆：‘由她去算了，不包就不包么！’外婆当然不同意，她毫不示弱地说：‘你由她不包，将来你去养她一辈子，让她做老女，不出易家的门。’你外公这次真痛快，忿忿地把一付新裹脚布毫不留情地剪成了一堆碎片。外婆看到几@丈长的白布条一下子弄成这样，心疼得不住地叹气，一边将碎布片一块块拾起，一边埋怨外公；‘看你，看你，硬是钱发胀不是？不包就不包，我可把这些布作别的用，现在，剪成这个样子，糟蹋了。’我感激你外公，是他救了我这双脚，不受那份罪。我脸上挂着泪珠，心里却快活极了。你外婆呢，一连几天看着我的脚，止不住摇头叹气，生怕我找不到婆家。长大后，我懂事了，我想，哪能怪外婆呢，世世代代的女子都要吃这样的苦，她无非是想尽到做娘的责任罢了。你们这些生长在民国的妹子真幸运，民国一成立，孙中山先生主张女人放脚，做了件大好事，功德无量。”母亲的故事说完了，我也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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