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叫张翠贞，个子不算矮小，骨架较粗，相貌平庸：小眼睛，塌鼻梁，眉毛淡得几乎没有，皮肤黄黄的，嘴唇大而扁，看上去无一可取。但她又确有许多被人忽略的长处，这些都是我在长大以后一点一点去留意去观察而得到的。

    祖母的身子骨，分量还不轻，她的那双三寸金莲真是不胜负荷。由于长期的摩擦和重压，她的两只脚长了许多鸡眼，走路对她来说是很痛苦的。每十天一次的洗脚，祖母将它当作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事先要作好充分的准备：脚盆、板凳、足够的热水、干净裹脚布、明矾、菜油、皮纸、小剪刀等等，缺一不可。祖母每次洗脚，我都要争取到场，她解开那重重叠叠的长达几米的裹脚布，散发的臭味刺鼻难闻，也在所不顾。

    最初我看祖母洗脚是出于好奇，后来我对她产生了怜悯和同情，默默地在一旁守着，帮她递东西，添加热水。

    我忘不了第一次看祖母洗脚的情景：

    祖母将一只脚的鞋子轻轻脱下，一层层一层层像剥笋一样，把裹脚布慢慢解开，这些布条全部摊在地上，当最里边贴肉的那一层也剥开了的时候，天哪，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呈现在我面前的像什么脚呀，而是一只红红的大辣椒。我的心紧缩了，有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怪不得祖母走路这么艰难，真是苦了她老人家。

    我一眼望去，只能看到一个大脚趾，其它四个脚趾要把脚板扳过来才能看到。那已不是天然的脚趾了，而是四块薄薄的小小肉饼，四个脚趾的骨头已经折断，肉饼紧贴着脚板。所以脚板也是狭长的一条，只有脚后跟还保留着原形，脚背高高拱起。洗脚时，要将那四块小肉饼一一掀开。鸡眼则长在脚底，一个个坚硬如石。祖母开始是轻轻的擦洗，手重了，那些紫了血的地方会痛。洗干净后，剪鸡眼，然后用皮纸涂上菜油贴在脚底。菜油是滋润活血的。最后用准备好的一卷干净裹脚布，将脚重新紧紧@ 缠住。好不容易一只洗完，再洗另一只，等到全部功夫完毕，总共得花几个小时。

    自从看过祖母的那双可怜的小脚后，我的小脑袋里涌出了一连串的问号：为什么要把女人的脚缠成这样？是谁发明的规定的？不缠脚行不行？其它地方也还有不缠脚的女人呀！好，我去问母亲，母亲不是有一双大脚吗？

    一天，趁母亲有空，我真的去找她了。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