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县长抗衡书记
回望山上那如白练的瀑布,还有瀑布下隐隐约约的人群,我下山的脚步益发的沉重,心情异常的沮丧。
哪里来滚回哪里去!张书记的怒骂声犹在耳畔。完了,一切都完了!县委张书记让我滚回去,谁能留得住我?要滚回良种场去,将永无出头之日了!
张光辉啊,张光辉,为了你,我被戴上手铐,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太不值的了!我委屈,我愤怒,我后悔!早知如此,何不袖手旁观?!让村民的锄头柄捅他、戳他,捅破他的肝脾,戳进他的心窝子,待他口吐鲜血倒下时,我再出手制服肇事的村民,那样,我就不是张书记骂的害群之马了,我就是英雄了……可时间不会倒转,世间没有后悔药呀!
我坐上警车,警车响着警笛风驰电掣往县城而去。
兄弟,你真他?妈的倒了血霉了!坐在我身旁的警察说。
是啊,倒了血霉了!我村里所有人没有一个戴过手铐,我是第一个,犹如我是村里第一个考进中专、第一个吃上皇粮一样的第一个,但今天这第一个是辱没十八代祖宗的第一个啊!
兄弟,你太不值得了!身旁的警察又说。
我的心在流泪,在滴血!我愤怒地看他一眼,他不言语了。
今落此下场,是没听云倩的结果吗?她曾经担忧过,在那次同我回湖洋老家途经天元格遭遇劫匪后,她是那么忧心忡忡地说:阿华,我担心你总有一日会出事的。其言犹在耳,而我却不幸使她的担心成了事实。滚回良种场后,我还有何脸面再见到她?
这是要把我带去公安局后再去拘留所吗?甚或去看守所?吃二两半,蹲班房,那是犯人的生涯,我参加项目会审竟然被拷去刑审而成犯人吗?
几分钟后,警车驶离福田村,警笛突然不响了。
我问身边的警察为什么,他笑,继而说对不起,说他倒差点忘记给我开铐了。正当我狐疑之际,他掏出小钥匙打开拷在我手上的手铐,后把它收回腰间,讪讪地说:潘局交代一离开福田村就解铐,而我差的给忘了……
我道声谢谢,不知是谢他呢还是谢潘局长,我内心没有明确的对象。但我总觉得刚才胡副市长肯定交代过潘局长,不然潘局长没这胆量,竟然暗地里违抗县委张书记的命令……这么想着,我内心里蓦地澎湃起对胡副市长的感激之情。
等下把你送到县府办……身旁的警察平淡地说,中午赶紧去吃碗‘太平面’去去晦气,不然真的会倒血霉的……
我不要去公安局了,那就更不会去拘留所、看守所了,那就与二两半无缘了,我就不会辱没十八代祖宗了,谢天谢地谢胡副市长!法外开恩,我喜出望外,看着车窗外从乌云中挣扎而出的太阳,陡然思念起良种场,思念晒谷场上那棵参天大樟树,思念那头对我很有意见的黑母狗……
我执意不让警车开进县委大院,便在大院门口下车。
还回县府办干嘛?县委张书记叫我从哪里来滚回那里去,谁还能留住我?即便是陈县长也无能为力吧?再说他会傻到那个程度,为了一个无关痛痒的人而去跟县委书记叫板?陈主任更不用说了。但是,做人的起码礼貌还是要的,去辞别一下吧。
小姜啊小姜,我该怎么说你呀,你下乡就是跟张副县长提提包,记记会议内容……当我简要地向陈主任汇报完项目会审中途发生的事情后,陈主任显得很失望,失望之余还有点愠怒,群众闹事,有张书记、张副县长他们在,你出什么风头?村民要打张副县长?他们不怕坐牢?还真的要打张副县长?果真那样,闹事的村民早被抓起来了,张书记还下令铐你!?讲得都没人信的话!我看重你,才派你跟张副县长下乡,原本要栽培你,谁想到你自己不珍惜,还给我惹麻烦……以后张书记怎么看我,啊?
我要回良种场了,你陈主任对我来说算得了什么,你还这么责怪我,我火冒三丈。但想到那不是他造成的,便压下心中之怒火,义正词严地说:对不起,陈主任。我想我错了,错就错在太早出手了,要是等张副县长被村民的锄头柄捅破肝脾打倒在地后再出手,或许就对了。可是,要真是张副县长被村民打倒在地,你会不会说我怎么没保护好张副县长?……说罢,我目光犀利地看着他。
他哑口无言,不敢与我对视,瞬间沉默之后,他又问:对了,那村民被你打成怎么样了?
陈主任,那村民不是我打得,是他要打张副县长,被我抓住锄头,我焦急地辩解,后来几个村民要挥锄锄我的时候,我松开那个村民的锄头柄,那村民就四脚朝天摔倒了……
他大惊失色道:哎呀,摔得怎么样啦?
他自己抓着锄头摔倒,可能锄头柄碰出鼻血吧,我回忆起那村民流鼻血的事,便在分析他摔倒时的情形,也许锄头还碰了他胸部……
那极有可能伤得不轻,他也在推断,大加埋怨,你不该动手的……
我再次申明那村民不是被我打的;他说,有的时候有的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张副县长和土地局的李深耕都在现场的,我怒火中烧,底气十足地说,他们可以作证的。
村民怎么说?他着急地问。
要求张书记处理我……我如实说。
那就麻烦了,麻烦可大了,他说,要是这项目能落户在那个村,那还好办,可……他欲言又止,眼睛转来转去在思索。
是啊,村民以项目作筹码来治我,县委不得不就范。
那该怎么办?我心急火燎。
等张书记回来,我给他说说情,他说,尽量大事化小……呃——,陈县长现在办公室,你也过去跟他汇报汇报,……哎,没想到惹出这么大的事,这可如何是好?……
陈主任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看得我心脏在快速地跳,手脚都在微微地颤抖、发凉。
二两半,做班房,这些可怕的字眼又在我眼前飞舞、狂跳。
你就过去吧,免得陈县长等下有事又走开了,陈主任心神不定地说,汇报完,你就直接回良种场吧……不要跟其他任何人讲,记住啊!
当我敲响陈县长办公室门时,他说了句请进,我便两脚发软地迈进他的办公室,怯怯地说:对不起,陈县长……
他轻微地呵呵后,疑惑地问:怎么是你呀,小姜?陈主任说你跟张副县长参加沙坪镇项目会审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是这样的,陈县长,上午我们到福田村去现场踏看……我说话的声音在颤抖,眼睛不敢看陈县长。
坐,坐下来慢慢说,陈县长温和地宽慰我。
我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双手前臂交叠放在桌沿上,眼睛看见叠在上边那只手的手腕处发红的地方,急忙把手放下。
陈县长见状,问:你手怎么啦?
被手铐拷的……我讪讪地看了他一眼。
手铐?他提高声调,更是疑惑,叫我把手伸展开来并把衣袖给提上去。
我没有意识到戴片刻手铐后手腕处竟然发红而且还留下箍迹。
谁让给拷的?他问。
张书记……我说。
哪个张书记?他问。
县委……我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叫。
县委张书记?他更加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我原原本本地如实地向他汇报了张书记、胡副市长他们登上瀑布附近到我被戴上手铐离开现场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有的村民说张副县长闲话,还有张副县长把合盖的大哥大偷偷递给沙坪镇刘镇长以及随后警察就来等等细节。尤其突出汇报了张书记听说我是刚借调县府办后的强烈反应,以期激发陈县长的自尊,目的看看陈县长能否与张书记抗衡。
陈县长一边听一边面色凝重在思索,听罢,他问:你跟陈主任汇报过了?
我只是简要地跟他汇报一下,没有跟你汇报得这么具体,有的细节根本就没说,比如村民说张副县长的绯闻之类……我见他没有像陈主任那样大惊失色,心里便没有那么恐慌。陈县长,我对不起你。但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呀……
还没做错什么!?突然,陈县长拍桌喊起来,你难道没有想到你的手那么一收一放可能会导致对方仰翻吗?好在他四脚朝天倒在田间,要是他背后是水泥地或石板之类的,你想想,他后脑倒地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还没做错什么?!
我蓦地一惊,惊得魂飞魄散,待我聚集起魂魄看他时,他却又语重心长地教导我说:小姜啊,我们共?产党干部在做群众工作时,要做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知道吗?……你刚到机关,很多事情不懂,以后可得多学习、学习……
可能没有以后了,陈县长……我想起张书记让我滚回去的话,脱口而出,我做错了事,我认了,我回良种场去。不过,那是紧急状态下不得已而为之的……
好了、好了,陈县长笑着宽慰我,没那么严重,村民闹事在先,对方又没有什么大碍……要吸取教训啊。
我似乎听出陈县长的话外之音,心里好像踏实了许多,连连称是。难道事情还有转机,我不用滚回良种场去?我感激涕零。
他蹙眉凝望窗外,好一会儿后沉重地说:个别刁民不抓不足于稳定,不抓不利于招商引资和经济发展……
我怯怯地看他,愣愣地听他说,尽管我知道他并非对我说。
当他把目光收回重新投向我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坚毅和愤懑,更有一种威严,我心虚地等待他的最后的发落。
明天,你跟我下乡。陈县长掷地有声地说,目光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愤懑和威严,只有坚毅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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