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见礼
那埙声非随意吹奏出来的,倒像是在应和之前崔泽所歌之曲。
埙声前期呜呜咽咽,似在感叹世事变迁,造化弄人。
低低呜咽一阵过后,曲调悠悠一转,如清风入怀,月朗星疏。大有山河大地任我主宰之势,豪迈可歌。
众人已由最初的诧异,转变到欣赏、赞叹!乃至惊讶!
惊讶这充满情怀又豪迈洒脱的埙声,会是一娇柔女郎所奏。
马车距他们尚有六七丈的距离,车帘依旧是垂放紧闭的,众人仍是见不到萧茵的面,不由将目光落到萧蕴身上,似要从他这里,探究出女郎的一二真面目。
萧蕴却似未发现他们的目光般,只颇为志得意满地坐在那里,眼望着阿姐所在方向,目光晶亮,饱含孺慕景仰之情,扬唇倾听着那埙声。
这是他的阿姐。
才貌智慧均不输世家儿郎的阿姐。
崔泽呢,又是何感想?
说实在的,他亦被震撼到。
这埙声,较之他的琴音,亦是不差的。
不只是技巧,技巧可凭练习得到,但曲之意境,却非是常人能轻易奏出的。
此女郎,当真不凡也。
崔泽目光灼灼盯着那辆马车,盯向那始终紧闭的车帘。他不得不承认,此女郎当真是叫他生出见一见的想法了。
崔泽摇头一笑,对身旁的郗楚仪道:“败诶败诶,此女郎果如君之所言,颇有计也。”
郗楚仪闻言一愣,继而拍腿,朗声大笑起来。
众人本在倾听埙声,被他笑声惊扰,不由怒目而望。
郗楚仪忙捂了嘴,做搞怪状,倒也止了大笑声。
他也觉得颇为委屈,这能怪他大笑么,谪仙般的崔三郎,都承认败于一个女郎的计策手段之下了啊。
崔泽不再理他,自又将目光落于那辆马车之上。
他确实得承认此女郎心计智谋颇多。初遇称病不露面,勾起众人对她的好奇之心。后又稳得住,不动声色等待时机。瞧,这一晚,他的一曲高歌,倒成就了她,让她可趁此机会,用一曲技巧与意境都绝佳的埙声,再度抬高了在众人心中的形象。
连他明知这是她计策手段中的一环,都禁不住生出见一见她的想法。
埙声再度低呜之后,逐渐消弭。
众人却意犹未尽。
有人禁不住对萧蕴道:“萧小郎,汝之阿姐,当真才女也。”
萧蕴自眉飞色舞,丝毫不见谦让地接下这声赞。心中更是骄傲自得:不过一首埙曲罢了,他的阿姐,会的还多着呢。
谈论间,一粉衣奴婢低头行至他们这里,屈膝行礼后道:“女郎来寻小郎,恰闻三郎高昂歌声,忍不住以埙相和,以赠君子,望郎君莫嫌莫怪!”
这是变相地解释,她怎会驱车至此,又吹此一首埙曲了。
说是被他歌声所引,吹埙以讨他欢心,崔泽是半分都不信的。
怕讨他欢心是假,以他为踏脚石,竖立在众人心中的才女形象才是真的。
想到此,崔泽不由低头一笑,后以手撑地慢慢站了起来,负手而立。
“回去禀你家女郎,卿之心意,泽收下了,盼与卿相见,诉以衷肠。”
他声音嘹亮,哪是说给那女婢听,叫她传话的?分明是说给几丈外,坐在马车里的萧茵听的。
这话已是撩拨了。
听得众女郎不由揪着自己手中的帕子,心中暗自嫉妒恼怒。
那女婢应下,屈膝告退。
萧蕴自也作辑告退,毕竟她的阿姐是来找他的不是,他自要跟着回去了。
只临走之前,没耐住,笑着瞧了崔泽一眼,眉眼飞扬着,似在期待着什么有趣儿的事发生。
竟半点也无对崔泽出言撩拨他姐姐的在意。
当下世人风流,时风开放,此等言语也属寻常。
更何况崔泽本就为风流人物,被他撩拨几句,也不是何受辱之事。就算两人当真互生情谊,做出点什么事,传出去也只会成为一段佳话。
萧蕴走出老远,尚能听到郗楚仪朗笑之声,言语间似颇得趣味,“有趣!有趣!哈哈哈……”
萧蕴撇了撇嘴,对郗楚仪将他们姐弟二人作乐子般看待,颇为不喜。
心想早晚要让他丢一丢脸面才好!
这份不喜,在外边时原本只有三分,等他见了萧茵,面上已有七分了。
那个在众人面前洒脱不羁的少年,上了萧茵的马车后,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个黏着姐姐委屈撒娇的弟弟。
“阿姐,我不喜欢那个郗楚仪,他心里分明不曾尊重我们。”萧蕴靠到萧茵身边,说得好不委屈。
夜色浓黑,马车里也不曾掌灯,唯有一扇车窗掀起,洒进一片月光。
就着月光,隐约可见一妙龄女郎,正对着车窗手执黑白子独自下棋,手边还有一壶烧酒一只玉杯,壶身在月光下泛着莹光。
听着弟弟委屈的告状声,女郎也只是轻笑一声,道:“他不尊重我们也属寻常,想得到他们的尊重,必须有真本领。”
世家子弟本就自觉高人一等,何况是有一定声望的名士,他们骨子里的傲气与自视尊贵,在某种时候都可以杀人于无形,致人于死地。
萧蕴撇了撇嘴,显然仍是对郗楚仪很有意见,却不愿意反驳阿姐的话。
少年只不爽了须臾,片刻后又得意起来,“阿姐的那一首埙曲,真真厉害,令他们都听痴了,我见那崔氏三郎都被阿姐才情所迷。”
听着少年带有几分天真的话,萧茵低声笑了出来,她丢了手中的白子,棋也不下了,白皙修长的手指握了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清酒,执起酒杯饮下之前,笑言:“崔三郎又岂是轻易会被女子所迷的,他是看透了阿姐的小伎俩啊。”
萧蕴眨眨眼,明显不愿认可阿姐的话。
他的阿姐那么聪颖有才情,崔泽怎么会不被她所迷?
萧蕴轻易不同自己阿姐顶嘴,不愿认可的话,他便不再去提,心里坚定自己所想就好。
瞧见萧茵又饮酒,萧蕴摸了一个酒杯,伸手要去拿萧茵手边的酒壶,却被萧茵拍掉了他的手。
萧蕴立刻委屈巴巴地看她,“阿姐,我也要饮酒。”
“不行,”萧茵轻啜着杯子里的酒,用平淡却不容他质疑的语气道:“你还小。”
这次萧蕴没有再不吭声,出言抗议道:“阿姐也不过才十五,我没记错的话,阿姐十三岁便开始饮酒了,阿姐女子尚可十三便饮酒,弟已十二,且为男儿,为何不能饮酒?”
“呵……”萧茵轻笑一声,心道,她十三饮酒,是因为重生回来便是十三岁,上辈子死前,她可是十八了。
“长姐如母,我说不行便是不行。”
“你……”萧蕴一噎,夜色中瞪着好看的眉眼盯着萧茵,见萧茵不为所动,自己生气地背过身去,嘟囔道:“实不公也。”
萧茵自不理他。
孤凉的夜色,却因姐弟二人此番孩子气的交涉,而添了一份暖意。
安静了一阵儿,萧蕴又转过头来问萧茵,“阿姐,我实不明也,我们为何一定要同他们一道南行?”为此甚至在路上等了他们两天,只为“偶遇”。
没错,此次与崔郗王颜家车队相遇,也是萧茵谋划的。
因为结交了他们,到了建康后更容易拓展人脉,建立自己的声望啊。
不过这些,萧茵不愿叫他太早明白,她只愿这一生,萧蕴能在她的庇护下,活得单纯潇洒些。
前世他跟着她,过得太苦了。
因而她只道:“唔,因为崔三郎是美男子啊,阿姐想让他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
萧蕴:“……”他竟然有一丢丢地愿意相信这个借口,一定是因阿姐平日里太过风流了。
第二日,依旧是个好天气,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次启程,萧氏的车队不似前两日那般沉寂安静了,多了些热闹。
从清晨车队启程开始,不时便有奴仆或护卫来到萧茵所在马车旁,送上礼物。
“女郎,此是我家九郎心意,小小见礼,望女郎收下。”
“女郎,我家郎君言,昨日得闻女郎埙曲,实为此生幸事,今以玉为信,愿有朝一日,可与女郎坐谈声乐。”
“女郎,此为……”
一个上午,萧茵收到的礼盒便在车里堆成了一座小山,送的礼物多为南海明珠、血玉、玉笛……一类较为贵重的物件,这些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并算不上什么,但也可显示出郑重之心意。
因都不算是何贴身的私密之物,东西上面最多刻着各族标识,没太多可避讳的,萧茵便来者不拒,都收了下来,但并未给任何一郎君回礼或承诺,也未露面,只轻声让送礼来的仆人,将她的谢意带回。
萧氏车队如此热闹,自瞒不过谁去,几乎是送礼的人刚走,消息便传到了车队的各辆马车上。
崔泽收到消息时,正在看书,听到仆人的禀告,神色也无太多变化,微勾了唇角,“哦?竟是如此热闹?”
看样子,昨日出的一番风头,收效颇好啊。
郗楚仪在一旁颠着把扇子,眉眼俱是想看热闹的笑,出言道:“三郎何不也凑趣一回,送上个什么物件,兴许女郎会有所回应也不一定。”
崔泽笑言:“女郎素未露面,尚不知其美丑,泽实不敢近也。”
闻言,郗楚仪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竟不知三郎也是一俗人也。”
这一语过后,郗楚仪摸了摸下巴,寻思道:“看蕴小郎的相貌,萧家女郎约莫也是一美人。”他寻思片刻,突然拍腿笑道,“坏矣坏矣,如此一想,女郎实勾人也。”
这是在说,他对萧茵的相貌起了好奇心,因不知是何模样,反倒勾得他心里痒痒。
崔泽翻了一页书简:“约莫此一二日,女郎身体便该大安了。”
是说萧茵快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