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知道大海的喜怒无常，知道湖泊的平滑如镜, 却很少有人了解江河, 了解江河的脾性。

    入职不久的保安小韩站在岸边, 看着似乎浑浊了些的秀江，忧虑道：“吕叔, 真的不会有事吗？”

    老资格保安吕叔乐呵呵道：“你这娃子, 老板都给我们加工资了, 说明生意好啊, 有啥好担心的？”

    小韩和吕叔所在的公司，是一家造纸厂。

    位于秀江下游。

    老厂长是个好人, 遵纪守法与人为善, 厂子一直不温不火地开着, 直到他在国外的儿子有了出息, 要接他去享福, 造纸厂随之换了个厂长。

    想到新官上任三把火, 员工们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却不想新厂长逢人便笑, 开口闭口和气生财，甚至在刚来的时候，就给大伙都提了5%的工资。

    其他都是虚的, 钱可是真真的啊。

    这还没成绩呢，奖励就先发上了。

    莫非来了个财神爷？

    可事实证明, 新厂长不是来散财的, 是来赚钱的。

    只是手段不那么光彩。

    造纸会污染环境。

    造纸厂产生的污染, 有水、废气、固体废弃物和噪音污染，主要体现在水污染方面。

    造纸工业产量大，用水多，水污染程度在各工业中名列前茅。

    简单来说，如果造纸产生的废水没有经过有效处理而排入江河中，那么废水能够使江河浊黑、恶臭，水草不生，鱼虾绝迹，蚊蝇丛生，从而对依赖江河的人和牧畜造成影响。

    新厂长便是省略了这一步。

    秀江很大，没有那么脆弱，排了点废水也受不了什么影响，就像人被蚊子叮了一下，不要紧……的吧？

    浑浊什么的，只是心理作用。

    小韩看着那在夕阳下呈现碧绿色泽的江水，心缓缓放回了肚子里。

    起风了。

    有浪排空，站在岸边的两个保安被溅了一脸。

    小韩擦了把脸，三观都被刷新了：“这不是江吗？”

    吕叔拉着他后退，一直退到保安室，才抓起块大毛巾扔给小韩，自己也擦了起来。

    小韩仍在目瞪口呆之中，胡乱擦了干，急切地问：“吕叔，刚才那怎么跟海啸似的？”

    在小韩心目中，江河是没有威胁的。

    连日暴雨引发洪水除外。

    可刚才那是什么？！

    吕叔皱着眉，显然也想不通：“不应该啊，这几天都是大太阳，也就昨天下了点雨……”

    小韩点头。

    “难道是江神老爷发怒了？”

    小韩这次就点不了头了，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扯到江神了？您还迷信啊？”

    吕叔却煞有介事道：“你这小年轻，见得少，不懂，我小时候跟着奶奶，她老人家有神通，是真的见过江神老爷的。”

    小韩……小韩感受到了代沟。

    一般而言，故事的开头都是我同事/朋友/亲戚等等，故事的经过似是而非，集齐众多热点元素，故事的结尾普遍遵循善恶有报的普世观念，偶尔猎奇或浪漫——即真爱战胜一切，对于小韩这种网络常驻键盘侠，那是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毫无新意。

    可惜的是，在网上可以肆无忌惮地喷，现实中要是敢这么做，倒不会被打死，但肯定会活得很艰难。

    这是个很和谐的画面。

    保安室里，年轻保安听年长同事讲着过去的故事，方才反常的浪头已被抛在脑后——窗外波光粼粼，原本翠绿的江水稍显浑浊，可墨绿也很好看，还有发展的空间不是么？

    室外，江清垂眸，看向脚边的小哈：“你看，没有人觉得不对。”江清蹲下来，摸了摸狗子，“现在你还反对吗？”

    聂哈点头。

    江清将笔电递到狗子面前，揉了揉他顺滑的皮毛，等着他的回答。

    一人一狗已将这造纸厂探访一遍。

    在其他人看不见他们的情况下。

    和吕叔小韩一样的人有很多，欣喜于工资的增长，对污染或者真的不知，或者假作不知，有些法律意识的，考虑到即使真的怪罪下来锅也是新厂长的，欢欢喜喜。

    偶尔几个忧心的，亦只是嘴上说说，没有行动。

    可聂浪仍要阻止江清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

    狗的爪子很不灵活，聂浪用爪子按着键盘，慢腾腾，不时按错删除，磕磕绊绊地打着字：“人类的事情，用人类的方式来解决。”

    江清抚摸着他背上的毛发，道：“你说举报，再等相关部门？”见聂浪点头，江清笑着道，“可是这个新厂长为什么敢这么做？难道不是打点好了上面？就算你真的能够成功，又要花费多久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悠然如长笛，却诉说着残酷的内容：“在这期间，我可是一直会疼啊。”

    聂哈想了想，狗爪继续打字，江清耐心地看着：“淹了是肯定不行的，这世上肯定有制约你的力量。可以先用你的方法让他们生产瘫痪，再慢慢走人类的法律途径。”

    是的，其实聂浪反对的不是江清要用自己的方法做出惩罚，而是他做事的方式。

    想想初见时那场鸡鸣村所在山谷的洪水吧，简直是气象的奇迹——当然那是个人贩村，聂浪觉得能够理解，但造纸厂这么做就不太好了。

    何况，荒凉偏僻的小村没有目光注视，繁华的城市可说不定有什么所谓的大能。

    “好啊。”江清微笑着蹭了蹭他的脸，“我就知道小哈肯定是心疼主人的。”

    聂哈脸红了。

    再次庆幸狗脸多毛。

    然后，舔了江清一下。

    搞破坏当然是夜里比较好。

    等到造纸厂下班，员工们前后走出公司，厂内只剩寥寥几人时，一人一狗才慢悠悠开始行动。

    “嗷呜！”

    “你能吓到什么人？”

    “嗷呜！”

    小哈不依不饶地抬爪扒拉江清的裤腿，表达想“运动一下”的欲望，江清给他加了个两个buff，放他去玩了。

    果然是受到狗形态影响了吗，聂浪本身可没有这么跳脱。

    江清托腮，脚下渐生云气，托着他上浮到绝佳的观景位——没有遮挡的、月光最盛的位置。

    小龟从口袋里探出头来：“大王，还放那三只婴鬼吗？”

    “不，我想自己试试。”

    江清想尝试的，是最近劳逸结合（劳：法术书，逸：网络各种资源）时看的几部恐怖片。

    暮色四合。

    神明的灵力，随着夜笼罩了这片区域。

    月似弯弓。

    吃过外卖，小韩慢悠悠地往厕所走去，解决了问题后，站在镜子前洗手，顺便洗了把脸。

    小韩凑近了些，整理着保安服的衣领——

    等等！

    刚才镜子里的自己，似乎眨了一下眼睛？！

    当小韩再次看去时，镜子里明明映着的是他那张惊疑不定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

    看花了吧。

    小韩凑近了镜子，一眨不眨地看着镜中的影像。

    没有任何不对。

    果然是看花了。

    小韩摇摇头，甩手往外走去。

    小韩不知道的是，镜子里的自己，正贪婪地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仿佛要把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夜更深。

    吕叔有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在厕所里吞云吐雾。

    不但在隔间抽，在公共区域也抽，顺便可以把烟灰掸到洗手台里。

    吕叔的感觉比小韩迟钝，再加上烟雾缭绕，又处于享受之中，根本没注意镜中疯狂眨眼的自己。

    影像很不开心，嘴巴都撅了起来，半晌，它似乎想到什么，重新开心起来，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两分钟后，吕叔把烟扔到垃圾桶，准备洗手，打开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水……是红色的。

    鲜血一样的红。

    吕叔疑惑地收回被淋湿的手，甩了甩，甩的衣服上都是红点：“不应该啊，我今天中午只喝了两小杯白的，这就出现幻觉了？”

    心特别大，不知怎么混上保安的吕叔觉得问题肯定出在自己身上，水龙头里流出的肯定是正常的水，于是按照原定步骤用洗手洗脸，回归工作岗位。

    他不知道，自己路过男厕门时，仿佛穿透薄膜般，周身泛起微微的波澜，更没有注意到，经过的走廊，门把手的方向全都反了。

    ——吕叔进入了镜中的世界。

    过了半晌，另一个和先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吕叔”，从男厕走了出来。

    “啊！”

    小韩飚了个高音，拿起丁字棍就要打，好在“吕叔”出声喊了他，小韩才勉强认出这是谁。

    但这仍不能减轻他内心的恐惧。

    “……叔，你身上这是什么啊，油漆？”

    有的人在恐惧中会丧失理智，简称吓蒙，有的人会更机智，emmmm……吓机灵了？

    “还有，你干嘛用左手拎着电筒？”明明我们都是右撇子啊！

    “什么？”

    “吕叔”似乎没有听清，加快了步子朝着保安室走来，刺激地小韩尖叫一声：“别过来！”

    “小韩，你搞什么？”

    这没有吓到“吕叔”，反而让他不耐烦起来。“吕叔”看起来有些生气了，大步朝保安室走来，那张满是血色的脸配上烦躁的表情简直就像是从杀人现场走出来的凶手，小韩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忽然转身跑了。

    进入保安室的“吕叔”叫了两声，见他没回来，悻悻坐下，喃喃道：“现在的小年轻啊，一惊一乍的，才蹲了多久就擅离岗位，要不得哦。”

    查老板坐在翻新后更显宽敞气派的总裁室里，看着会计做的（假）账。

    这个会计技术可以，但胆子还是不够大，明天得再敲打敲打。唉，可惜姿色平平，什么时候能招个好看的秘书呢？

    和出轨没关系，男人多看美女，才会长寿嘛。

    查老板想到家里管这管那的老婆，愈发坚定了加班的决心。

    “老板，老板！”

    有人在敲门，语声很急促。

    听出是保安的声音，查老板打开excel，盖住游戏页面，作沉稳状，扬声道：“进。”

    小韩走了进来，满头的汗，神色惊慌道：“老板，吕叔有问题！”

    “吕叔？”

    “跟我一起值班的保安啊！”

    “哦。”

    这么说查老板就有印象了。如果查老板接手这个厂首先认识的是各大骨干，其次认识的就是保安了。

    站门口天天跟他问好，眼熟啊。

    查老板皱起眉，有种被小问题打扰的不悦，沉声道：“有什么问题？”

    “他……”

    “等等。”查老板似乎看到什么，打断了正在组织语言的小韩，道，“你转过去。”

    ？？？

    小韩虽疑惑，仍是照做。

    他的后脑上，没有头发，浮现出一张脸来，正是沾满血色液体的，吕叔惊恐的脸！

    “……”

    查老板手一抖，按了紧急呼叫，又飚手速趁机发了短信给12110报警，努力使声音平稳，“没事了，你接着说。”

    小韩转回来，对老板也不敢有怨言，“好的。”

    两分钟后，小韩在陈述时，总裁室的门被打开，“吕叔”和“小韩”结伴冲来，异口同声道：“老板，你叫我们？”

    他们都是左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