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玉宇琼楼【2】
九重天上灯盏俱熄, 万籁俱寂。云雾缭绕间,漫天的星辰和一轮明月近在咫尺, 高处的不胜寒, 风过时便显得尤其寒冷, 霜重露浓。
刑狱在最偏僻的角落, 脱离神官居住的整座天宫。九块浮石静静悬在空中,被缥缈的云气围在中间,每块浮石之间都有间隔,一着不慎就有掉下万尺高空的危险。
江晚殊看也不看,一抬步就迈上了第一块浮石。她走得很快, 步履轻飘, 根本不需要向脚下看一眼, 也没有丝毫怯意, 从容地走过九块浮石,踏上那一座悬浮在九天之上的牢狱。
远远看去,那也是一座巍峨宏伟的宫殿, 只有靠近的人才能听见里面妖魔鬼怪的惨叫和灯火熊熊燃烧的声音。
这声音绵延不断, 终日不绝于耳, 胆小的神官听见了, 都要吓得腿软。
惨叫声和哀嚎声全都灌进耳朵里, 江晚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平静地走进去, 立刻就有黑衣戴面具的狱卒迎上来:“江大人。”
江晚殊一边往里走, 一边说:“骨妖没抓到, 我明日会再去一次凡间。近来还有什么闹事的妖怪,我一起抓了。”
刑狱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从门口延伸至尽头。通道两侧是万丈深渊,底下燃着红莲烈火,数百个囚笼被悬在半空中,高低错落,超过一半的囚牢里都关了一只妖怪或是恶鬼。红莲烈火时不时上蹿,烧到囚牢底下,那些妖鬼就个个形容狰狞,抓着铁栏杆嘶声惨叫。
燃烧着烈火的刑狱酷热难耐,若是凡人到了这里,只怕待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要汗流浃背,但神官对冷暖毫无感知,无论待上多久也不会觉得难受。
江晚殊视线扫过,确认这些妖鬼一只没少,全都待在囚牢里。
她走到通道尽头时,狱卒也紧跟着过来,翻开手中的一本册子,将一页用朱笔标注的内容展示给她看:“这是老五昨天做的记录,前日有一只妖怪在凡间杀了两个人,这两人也不是平民,一个是桐庐县县令,一个是当地富商。而且这妖怪倒也罕见,嘶——”
江晚殊冷淡地问:“是什么?”
狱卒还没从惊叹中缓过来,结结巴巴道:“是、是只黄粱……”
江晚殊阴郁无光的眼眸里终于聚起了一点光亮,她停下脚步,说:“你再说一遍。”
她语气里竟然隐隐有急迫的意味,狱卒惊疑不定,仔仔细细地看了眼手中的册子,确认道:“是只黄粱。”
黄粱是这世上最罕见的妖怪,因为数量太少,关于它们的记载也只有寥寥几笔,说它们生于人的梦境,有造梦的能力,也有凭借心念杀人的能力。至于是如何生于梦境,有什么弱点,能不能被杀死,就再没人了解了。
黄粱已有千年不现踪影,神官们都传说它们这一族已经灭绝殆尽,没想到竟又有一只黄粱出现,还杀了两个凡人。
江晚殊说:“你明天带上老五和老八,你们去抓骨妖,我去捉那只黄粱。”
狱卒赶紧点头应下,心里盘算着,反正骨妖没多大本事,带上老五老八,三个人一合围,肯定能捉到。
盘算完了,一转头,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江晚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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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殊回到寝殿时,隔壁的江浅早就熄灯入睡了。
自噩梦中苏醒后,江晚殊就不想再次入眠。然而夜里的睡眠已经成了习惯,她总觉得无聊又困倦,尽管强撑着坐起来,逼迫自己不要入睡,还是在半夜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玩命般飞奔,跑下弯弯绕绕的楼梯,心跳如同擂鼓,却怎么也躲不开身后如影随形的暗影。巨大的恐惧在心底生根发芽,令她无法呼吸。暗影越来越近,像张开双翅的的巨大鹰隼,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
再一转眼,竟又到了一片荒漠上。枯死的胡杨树倒在干涸的湖泊里,苍鹰尖啸着穿过云际,风沙漫天。大漠的风如同利刃,伴随着喑哑的胡琴声,一片片吹掉她身上的血肉。
她骤然惊醒,冲到梳妆台前,拿起一面倒扣的铜镜——
窗外月光惨白,她的脸色也是惨白。嘴唇殷红,像饮过了血,柳叶般的乌黑细眉坠在脸上,仿佛浓墨泼在了纸上。
她静静地看了半晌,端详自己这幅能吓死人的模样。
然后慢慢地、缓缓地,笑了一下。
一次不够,又笑了第二下。
两次不够,又笑了第三下。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美。
最后一次,笑得眉目生辉,脉脉含情。
还是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但不知怎么地,这笑容一扬,偏偏就生出了惊艳。
她满意地放下铜镜,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缓缓梳着垂下的长发,心底无声地思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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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烟雨朦胧。早晨刚刚飘过一阵细雨,青石板的街道还未干透,街巷两旁有青砖黛瓦的人家,家家户户都种了些花草,暗香悠然,偶尔还能见到一只趴在门后睡觉的黄狗。
初月心事重重,拖沓着脚步走上街道,眼眸虽然低垂,却无时无刻不在留意周围的情况。
接连杀了两个人,她明白自己迟早要被刑神捉去,不想连累更多的人,才连夜逃到了这僻静的江南小镇上。
街上有些小摊,食客高谈阔论,小贩高声叫卖,声色洪亮清晰。还有一个穿白衣的卖花女,头戴斗笠,拎着一只竹篮,里面盛满各色鲜花。她慢悠悠地在街上走,逢人便轻轻道一句:“要买花吗?”
若是那人充耳不闻或直言拒绝,她也不多加强求,兀自拎着竹篮走远。
初月毫无心情去理会周围,她独自一人往偏僻的地方走,拖拖沓沓地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里,身后突然又响起卖花女的声音:“姑娘,要买花吗?”
“不……”她刚刚说了一个字,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回头。
一只竹篮往她脸上兜头罩来,她往后一避,半空中纷纷扬扬下起一阵花雨,浓烈的花香呛得她咳嗽起来。
瞥见眼前白影一晃,她当即出手拍向面前的人,那人却比她更快,格住她的手腕一扭一转,鞋尖踢在她膝盖上。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只觉得脊背都要碎开了。
那人展开一柄折扇,掀起斗笠,露出一张苍白秀丽的面孔。
初月看见折扇上的“江”字,心下一冷,颤声道:“江大人……”
前来捉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妖魔鬼怪最惧怕的刑神江晚殊。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江晚殊。
对方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许多,也没有十分威严,反倒极其斯文秀丽,脸色苍白得像鬼。
尽管如此,当对方一眼看过来的时候,她还是本能般打了个寒颤。
“你就是那只黄粱?”江晚殊瞥了她一眼,“你有名字吗?”
她迫于对方的身份和实力,低声答:“我叫初月。”
“竟然是个人间的名字?”江晚殊好像有了些兴趣,“是你自己取的,还是别人给你取的?”
她好整以暇地发问,好像根本不担心初月会反抗或是逃跑。而初月本就没想过要跑,她坐起来,说:“是我自己取的。”
江晚殊盯着她看了一会,看得她心底发寒,不知道自己又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对方手中。半晌之后,江晚殊说:“看你根本就不想跑,是因为你杀那两个人,是情势所逼,对吧?”
她顿了顿,又道:“那两个人,一个是桐庐县县令,一个是当地富商。这两人有个相似的地方,就是贪婪好色,而且妻子都早逝了,家中有成群的妾室,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物色下一个。你好歹也是个妖怪,就算再弱,也不至于到摆脱不了那两个人的地步,没必要杀人放火引祸上身。所以他们纠缠的一定不是你,而是一个和你感情很好的人,好到你为了帮她摆脱他们,才不得不出手杀人。”
她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眼神也阴郁而冷漠,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就背好的说辞。初月没想到她真能一语道穿真相,当即颤了颤,低声道:“江大人,你若捉了我,不会为难我的家人吧?”
“我只捉妖鬼,凡人与我无关。”江晚殊淡淡道,“你还真是个奇怪的妖怪,把凡人当作家人,他们知道你是个妖怪吗?”
“他们不知道,”初月轻轻地说,“我所说的家人,是一个寡妇和她的小儿子。三年前,我独自流落在外,被她撞上。她当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就好心收留了我,拿我当家人看待——李大姐是个好人,就是生得有些姿色,丈夫又死得早,平日一个人拉扯着小儿子,日子过得挺难。那富商早就盯上她了,一直想纳她作妾室。县令是两个月前才上任的,在街上见了她,觉得颇为意动,也想把她纳入家中。李大姐不同意,他们就百般纠缠,前些日子还绑了她的小儿子去,想要逼她就范。我虽然能暂时保她周全,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去杀了那两个人,这样大概就能换她平安了。”
她有些急切地望向江晚殊,哀求道:“江大人,我已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你了,你能不能看在这份上,让我回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江晚殊不为所动,只道:“罪已经犯了,你该跟我回碧落天宫去了。你罪名不算大,可以得个转生的好结果。如你刚才所说,那两人已经死了,寡妇和她的儿子都安全,不需要再挂怀了。”
初月咬着嘴唇,低声说:“我就是想回去看他们一眼,再同他们好好道别。我走得匆忙,只来得及潦草交代一声,我怕他们会担心。”
“我可以放你回去,”出乎意料的,江晚殊的态度突然缓了下来,好像就是在刻意地等她示弱一样,“这本是不合规矩的,算你欠我一个人情。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作为交换,请你认真回答。”
初月点头,认真道:“只要能和他们道个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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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庐县上一连死了两个人,且都是在梦中死去,凶手成谜。衙门忙活了几天都没找到一点线索,百姓们都私传这是厉鬼索命,一到夜里就关门闭户,长街上空空荡荡,连打更人也不愿意在外面独行。
趁月色寂寥,长街无人,初月悄悄来到一户小院前,轻轻叩了叩门。
门里的人像是一直在等她,立刻就将院门开了一道缝隙。妇人清丽的面孔露出半边,欣喜道:“初月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
说着就要打开院门,让晚归的人进来。
初月抵住门栓,温声道:“李大姐,我和我这位朋友还要赶路,进去同你们说几句话就走。”
妇人微微一惊,这才看见她身后不远处的江晚殊。江晚殊面无表情,漠然的眼神扫过来,从她脸上掠过。
妇人顿了顿,说:“这位是你朋友?看起来……”
看起来和她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是我朋友,”初月点头,“她是个好人,没关系的。”
江晚殊听见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一下。
李大姐信任初月,放她们二人进了院里,又拉着初月进屋。有个小男孩早早等在屋里,听见开门的动静,立刻欢快地跑出来,喊初月作姐姐。
江晚殊没进屋,只站在门外,将屋内打量了一番。这家人的确清贫,家徒四壁,院落也只是小小一隅,却处处都布置得精致温馨,想来即使贫苦,对屋内生活的人而言也不会太难过。
初月和李大姐还有男孩道别,她走到一扇窗前,将窗扇推开一点。窗棂的角落里插了支梨花,显然是新换上去的,还未有凋落的迹象。
院落里就种了株梨花树,虽然不高不大,但已经差不多把院落占去了一半。她回头去看,那梨花树在月下披了层光辉。也许因为距离遥远,人间的月亮不如在碧落天宫的明亮,光辉是寡淡苍白的,并不耀眼,照在那株梨花树上,却自有一种清幽宁静的气息。
屋里的三人围在一起说话,虽然声音压得低,可她也听得一清二楚。李大姐在嘱咐初月离开以后万事小心,小男孩扒着她的膝盖,十分不舍地问她能不能不走。
不管他们知不知道初月是妖怪,一家人能和一个陌路相识的年轻姑娘相处得如此融洽,相依相携,就足够令人艳羡了。
江晚殊垂眸望向那支梨花。
不,她从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没有人陪着,她也一样能活得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袋,将它坠在了窗棂上,顺手抽走了那支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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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月和李大姐说她要和朋友一起南下,去找她失散的家人。李大姐和男孩恋恋不舍地送她出门,目送她和江晚殊一起消失在长街尽头。
回屋之后,李大姐看见窗扇开了一线,怕夜里风凉,走过去把它关上。关窗的时候她发觉窗棂边的梨花不见了,正疑惑间,男孩突然跑过来,拎起一只挂在窗棂下面的锦袋:“娘,这里面有好多的宝贝啊!”
李大姐大吃一惊,张开袋口一看,里面装满了金银珠宝。若是都拿去当掉,得来的钱足够她和儿子迁离桐庐县,找个更加僻静的地方生活,也够儿子上私塾了。
小孩子心境透彻,观察得细致,男孩突然惊喜道:“娘,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在窗边站了好久呢!”
李大姐捧着锦袋追出去,想找到刚才离去的两人。然而长街寂静,月色朦胧,那两人早就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