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玉宇琼楼【3】
初月本以为江晚殊会直接将她带回碧落天宫, 可对方离开李大姐以后,只是在镇上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客栈住下, 途中只说了一句:“我有事要问你, 碧落天宫隔墙有耳, 不太方便。”
初月听了, 觉得有些好笑。她和所有凡人一样,以为人间世已经足够纷扰,九天之上的神官该是无忧无虑的,实在没想到他们也有勾心斗角、相互算计的时候。
小镇上没有旅客,客栈生意惨淡, 掌柜早早地就熄灯睡了。夜里听见有人叩门, 分外惊喜地下楼开门, 恭恭敬敬地迎来了连日来罕见的一单生意。
江晚殊付了一间上房的钱, 本想再向他要一壶酒,伸手一探,发现刚才留给李大姐家的钱太多, 几乎把她出门带的银钱全都给完了。
她不太愉悦地撇了撇嘴, 放弃了喝酒的想法, 问掌柜要了本游记, 领着初月上楼去了。
掌柜对这单难得的生意很上心, 殷勤地送她们上楼, 还亲自端了热水来, 又张罗着泡了壶热茶送来。待洗漱完毕, 江晚殊拿起那本游记, 坐在桌边,在烛光下读起来。
初月无处可去,只好坐在床榻上,抱膝望着窗外。
过了一会,楼下掌柜乒乒乓乓的声音消停了,整间客栈除了她们这间房,就只有门外飘摇的风灯还亮着。
江晚殊抬起头,神色沉沉,说:“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印记?”
她顿了顿,流利地描述道:“是黑色的,两条头尾交缠的蛇互相咬着彼此的尾巴。”
初月愣了愣,旋即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你是说……噩咒的印记?”
黄粱对于关于梦的一切都很熟悉,她自然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不是众叛亲离,不是飞来横祸,也不是孑然一身,而是噩梦。
死了就一了百了,遭遇横祸的人好歹还有机会熬过这段时光,孤独的人还有希望接触人世间的温暖,可噩梦是醒不来、抹不去的,只能在无穷无尽的噩梦里挣扎浮沉,无法解脱。
它怎么会和江晚殊扯上关系?
江晚殊静静地看着她,说:“看来我没猜错,这就是噩咒。”
初月低声道:“噩咒是最可怕的,即使从最开始的噩梦中逃脱,往后也只要一睡着就会接连不断地做噩梦。除非杀掉施咒者,否则噩咒就是无解的。”
“只有这一个办法?”江晚殊反问道,烛火幽暗,映得她的轮廓幽深难测,眼神阴郁而深邃,“如果还有别的方法,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语气沉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初月被她话里的重量惊了一下,思索半晌,低低道:“我只有一个办法……即使解不开噩咒,我也可以让你沉入美梦里。这样一来,只需要找个地方睡下,就可以在完美的世界里生活。在你醒来之前,都不会再被噩梦困扰。”
这是解决噩咒的唯一的、最好的办法。
江晚殊垂下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初月一怔,讶异地看向她。
“无论是噩梦还是美梦,我都不喜欢。”江晚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眉眼弯弯,苍白的面容无端多了些惊艳,她用右手比了比心口,说,“即使再美好的梦境也是假的——而我偏爱这个世界,残酷却真实的世界。”
“除了这个办法,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了。”初月摇头道,“如果是凡人,死了还能一了百了,可是……”
“可是神官是死不了的,”江晚殊平静地接了下去,“如果我拒绝了你的办法,又杀不了施咒者,是不是就只能在噩梦里挣扎,直到我彻底崩溃的那一天?”
初月脸色微白,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江晚殊笑了笑,眼神定定地看过来,透出说不出的沉郁。昏暗的烛光下,她苍白的脸色衬得她看起来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即使在身光芒下,也和这个世界阴阳相隔。
可是她偏偏不肯就此沉没,反倒要挣扎地向人间伸出手去,哪怕这人间有冷暖炎凉,有苦海无涯。
初月犹豫许久,还是轻声劝道:“江大人,你真的不试一试这个办法吗?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的族人都已经灭尽,我是这世上最后一只黄粱了,等我走了以后,就再没人能帮你了。”
江晚殊轻轻一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是来杀你的,你就这么真心地帮我?”
“如果你没带我去李大姐家,我也不会帮你的。”初月轻声答道,“这不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吗?”
江晚殊笑了,眉眼弯弯的,很愉悦地夸她:“不错啊,很有想法。”
她分明是笑着的,心底到底还是了翻起惊涛骇浪,右手不经意地一扫,膝盖上的书被掀到地上,夜风不合时宜地吹入,将书页哗啦一声翻开。
江晚殊的笑意微微凝住,却还是很勉强地缀在脸上。她弯下腰去捡书,低头躬身之间,领口后斜,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
初月沉默了。
她看得出来,江晚殊其实是在试着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试图抛开所有的阴郁压抑,让自己变得云淡风轻、玩世不恭。
江晚殊捡起了书,淡淡道:“如果我一睡着就会做噩梦,那我从今往后就不睡了,这没什么难的,反正也不会死。”
这句话出口,像是刻下了命中注定的记号。从此之后,她真的一个人熬过了成千上万个或热闹、或冷清的夜晚。
======
翌日清晨,在朝阳初升之时,江晚殊带着初月回到了碧落天宫。
碧落天宫空空荡荡,就只有洒扫的侍女在穿梭来去,众位神官都还未出门——她特地挑了个没人的时间回来,就是不想遇见那些嘴碎的神官。
她把初月带回了刑狱,对着打开的囚笼一扬下巴:“去吧,小妖怪。”
初月安静地走进去,江晚殊随即锁上了铁门。
囚笼底下烈火滚烫,周围妖魔鬼怪的哀嚎声穿心贯耳,初月平静地坐下来,安心等死。
在为李大姐一家杀人之前,她早就做好了死的打算。反正死了也是转生成人,这妖怪的身份没给她带来什么,和普通人差不多,没有就没有了,没什么好惋惜的。
而且她已经和李大姐一家道别了,见他们安然无恙,也就别无牵挂了。
不知行刑时间是什么时候,她就坐在囚牢里,把周围当戏台,把妖魔鬼怪和来去的狱卒当戏子。
江晚殊也经常来,她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这里。每次巡视一圈之后,就跳到最高的囚笼上,坐在顶上看书。囚笼悬在最高处,远离烈火,也没有关押囚犯,还能一览整个刑狱,像是她特地给自己留的一个座位。
大概过了两三天,初月正低眉沉思,突然听见狱卒通报有人来了。她抬头一看,见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走进来,手中捧一束花。江晚殊从囚笼上跳下来,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江浅对上她的视线,又立刻移开了目光,温声道:“天帝派我下界处理些事,此去大概要十来天,来和你说一声。”
江晚殊简短地说:“知道了。”
言下之意,就是催她快点离开。
江浅对她的态度视若不见,她唇边含笑,转身离开了。
初月目睹了全程,想起以前听过关于江晚殊的传闻,都说她有个姐姐,想来这白衣女子大概就是那位传闻中的司花女侍。
只是不知为何,看江晚殊对这个姐姐的态度,比对她自己还不友善。
======
江浅这一去,就再没能回来。
十天以后,江晚殊仍坐在囚笼上看书,初月看着狱卒又带走了一个恶鬼,心下盘算着何时会轮到自己,突然听见大门被人重重撞开,一个披甲的侍卫冲进来,慌慌张张道:“江大人……”
江晚殊一抬眼,问:“怎么了?”
侍卫扑跪在地,颤声道:江浅大人……出事了。”
江晚殊从囚笼上跳下来,道:“在哪里?什么时候出事的?她还活着吗?”
她镇定地一连抛出三个问题,倒把那传信人惊得一愣,哆哆嗦嗦地回答:“在大葬山一带……如今音讯全无,没有踪迹。”
“知道了,”江晚殊冷静地说,“回去复命吧。”
传信的侍卫告退了,江晚殊跳回囚笼上,低眉沉思起来。
初月仰头看她,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半盏茶时间过去,江晚殊突然离开了刑神殿。
半个时辰之后,江浅因故而亡,尸骨无存,江晚殊闻讯后悲痛万分,卧病在床的消息传遍了整座碧落天宫。
狱卒也为这事议论纷纷,那些被关着的妖魔鬼怪听了,都纷纷怪笑道:“想她江晚殊风头无两,弄得我们落魄如斯,没想到也有丧失至亲的一天。”
一个衣衫褴褛的恶鬼便哈哈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能不能继续捉妖都不一定吧?”
“你们这些没眼力的!”一个女妖冷冷嘲讽道,“她跟她那个姐姐明显不和睦,什么悲痛万分卧病在床,说不定全是装出来骗人的,就她这么无心无情的,能为别人伤心?”
初月始终眉目低垂,没有说过一句话。
当天夜里,碧落天宫万籁俱寂,白日里喧喧嚷嚷的妖怪也都安静下来,狱卒交班之后,守夜的人觉得困倦,漫不经心地靠在墙角打哈欠。
刑狱紧锁的大门忽然开了,一道白影无声无息地飘进来,一挥手就熄灭了所有灯火,只有囚笼底下的烈火还在熊熊燃烧,将来人苍白的面孔映得格外分明。
初月还未反应过来,只听一声轻响,她的囚笼被打开了,江晚殊抓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道:“别说话,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