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泣血椎心
连淑然跟在连王爷身后默不作声, 看似是被连王爷的申斥骂得心情不好。但仔细打量, 就会发现连淑然眼中一片倨傲之色。暂且不提李奉黄昆与关達三人那惴惴不安的表情, 极大程度的平复了连淑然的懊恼,就是她跟着连王爷入了宴会后, 一路上多的是人给她叩首行礼, 便让她这几日阴霾低落的心情回复愉悦。
连淑然眼眸不离连王爷, 看着自家父王昂首挺胸的走过这一路, 无人不低下头来拜服行礼,而连王爷却只需要在面见女帝时,才低下头颅, 恭敬请安。再也没有比这更让她深刻的明白, 什么叫做尊卑贵重。
以前的她只当这宫礼是稀松平常, 毕竟她还没学会走的时候,已经要把宫礼行得标准优雅。但现在,她却是头一次这么清晰明白,这跪首福身的宫礼, 到底代表了什么!这代表了父王可以在夏朝横行无阻, 无人需要他底下头颅, 仰人鼻息。那一路走来, 昂首挺胸,步步生风是多么的让她神往激荡。
连王爷带着一众小辈,也不奔赴宴会, 反而直接来到女帝面前, 行礼过后, 女帝满含威仪的应答道:“平身。”
女帝略带苍老的嗓音,暗含着决定天下人一举一动,福身跪拜的威仪。连淑然目光炯炯有神,她脸生红晕,要说父王还要在女帝面前下跪,那天下还有什么人能让女帝低头呢?绝对没有吧?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话里的意思多么让人生畏,这就是帝王啊!
连淑然看着炎蔼雪娇声含笑,她指着花园中姚黄,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姚黄可是本宫父王的最爱。可惜明炎国与夏朝水土不同,我明炎气候偏寒,宫中养出来的姚黄总不像夏朝的开得茂盛好看,如今陛下把它送给蔼雪,蔼雪可就借花献佛送给父王了。”
连淑然恍恍惚惚的看着,高傲的炎蔼雪在女帝面前无疑乖巧得像只猫儿一样。她说起明炎国的帝皇。对了,在明炎国,甚至是北秦国,都是男子掌权的,就算女子再聪慧有才能,爬得再高也是困在后宫四面朱墙里的贵妃夫人,而这后宫妇人,又岂能与夏朝女帝相提并论呢?恐怕在整个大陆上,最有权势地位的女人,当属是夏朝女帝无疑。
眼眸失神望去,连淑然她知道以往有女帝的宠爱,她又有父王的庇护,在夏朝是横行无忌畅通无阻,出门的排场也是最大的,多得是贵族子弟上来阿谀逢盛,极尽讨好之能事。但近日来的一连串的打击,反而让她看清楚了自己的位置多么尴尬。
没了女帝的宠爱,夏朝大多数的名门子弟都不再与她交好往来,反而是得知女帝还有一个养在宫外的嫡亲女儿时,他们纷纷转向了天佑期,驱使着下人去打听安阳公主的喜好,讨好安阳公主不算。就连一直被她踩在脚下的天佑澜,也因与安阳公主亲近,而博得好些贵族子弟的重视。
而与连王府关系亲密的忠勇侯关家,征西侯李家,与南王一系,虽然没有投向天佑期那边,却在狩猎场事后给了她难堪,要是在以前,她不也有打杀过下人,谁又介意这些了。但这次他们居然齐齐闹起了避而不见。王博家算什么,既不是名门宗室,又不是贵族嫡子,父亲只是一介礼部尚书,要不是祭神节是礼部尚书筹办,她岂会与王博交密,还带他入狩猎场!
要不是父王势力深厚,在朝中影响巨大,他们指不定就转投天佑期那方去了,狗果然是狗,那边有利就去那边。
而现在父王回来,有父王撑腰,她的小小过错都能悉数抹去。你看,现在这些人还不是得乖乖回来,继续讨好着连王府。想到这一层,连淑然突然觉得血脉膨胀,心里砰砰直跳,她的眼睛看向众星捧月的女帝——天清阳,就连明炎国嚣张跋扈的蔼雪公主,都在女帝面前矮下三分,卖乖讨好。那自己呢?
要是她有那一天……她坐上了那个位置呢?夏朝帝位本来就是传给皇族女子,而她又与女帝沾亲带故,最是血脉亲近,要是没有了天佑期的话?那个位置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本来天佑期就不在夏朝宫中长大,她为什么要回来呢?她不是一直体弱多病,八字极轻,只能在宫外抚养吗?怎么不直接死在外面偏偏要回来宫里和她抢而天佑澜本来就是个废物,能力头脑都不如自己,要不是天佑期喜爱她这个弟弟,女帝怎么会爱屋及乌,也重视了那个废物
连淑然的眼睛越来越亮,散乱的视线甚至有些失焦,四肢状似酸软的绵弱无力,但实际上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跳的砰砰直响,兴奋难耐,她的头脑前世未有的清晰明白到,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陛下所言极是,本王府中倒是有栽有一株魏紫,开得还算绚丽夺目,虽比不上陛下宫中的姚黄,倒也还过得去,要是蔼雪公主不嫌弃,就当是本王送过蔼雪公主的见面礼了。如此,公主大可不必为割舍陛下的姚黄而感到心疼。”
连王爷举止十分大方,说到做到,立马就派人回王府把花儿拿来送给蔼雪公主宫里。说起姚黄魏紫,那均是花中名品,价值千金,旁人得了一株,都是亲了还几名资深花匠打理,轻易不舍得送人。连王爷却眼也不眨的就送了出去,财大气粗之处可窥一斑,更别提连王爷的爱女淑然郡主曾得罪过蔼雪公主,此举倒是有给蔼雪公主赔罪之意,更显得连王爷气度胸襟非同一般。
女帝见状,对连王爷欣喜的点了点头,前些日子里因为连淑然惹起的不满,也被连王爷此举博回了几分悦色。女帝大笑道:“朕看啊,连王府里面的名花异草,少见稀奇颜色极正,就是与皇宫中名花藏品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连王爷就是太谦虚了,怎么着,怕朕都给要过来了不成?“
“陛下这真是折煞本王,要是本王把这奇花异草都一股脑儿呈上给陛下,将来可不就没得送了,这可不行,还是长长久久的一件件送才好。陛下就权当本王是给陛下当花匠使吧。”连王爷一板一眼的直说道,直逗得女帝开怀大笑。
见女帝与连王爷谈笑风生,而李奉等人倒是暗暗心惊,还好他们聪明,知道今日来给连王爷表忠心,现在单看连王爷与圣上的亲厚关系,他们要是因为王博此事就和连王府疏远了,回到家里还不被家长骂死?一众小辈更是为此卖力讨好着女帝与连王爷。
一番谈笑风生过后,女帝见也差不多该入宴了,便领着众人往回走。女帝自然是坐正上位,炎蔼雪与女帝谈笑了一天,此时也被女帝拉着,坐到了右手边,往下就是北秦国使者一行。而炎蔼雪对面正坐着连王爷,连淑然自然是跟着父王落坐,李奉、关達与黄昆三人之前与连淑然闹了缝隙,现在唯有跟着淑然郡主身后讨好。
黄伦见自己亲哥黄昆跟着淑然郡主回来了,不想再夹在炎梓默与袁军等人中间,免得遭人白眼,自然是屁颠屁颠的过去连王爷一行里下坐。两兄弟一见面当即咬起耳朵来,黄昆劝导亲弟不要疏远了连王府,而是要与之交好,反正王博的死只是意外云云。
黄伦听罢,心里纠结了几分,见宴会上还有不少贵族子弟打量着他。他脸皮子薄,忍不住把天佑期甩袖离去的事说了出来。特别是说道天佑期当着大家的面,呵斥他说’口蜜腹剑,两面三刀,枉坐同席‘时,他气恼得咬牙切齿。他一个世家公子,从来只有被人巴结讨好的份,就是连淑然,也只是面露不满,岂敢在宴会上斥诉他那么难听的话。
黄昆听罢,倒是十分诧异,这是怎么一回事,安阳公主这是要与他们一系结仇不成。
这时,女帝也发现不妥,宴会上虽然人数众多,但怎么不见自家女儿了?炎蔼雪耳聪目明,见女帝抬眼不住的张望,自然知道女帝是在找安阳公主了。她巧笑道:“陛下可是要找安阳公主,蔼雪见安阳公主之前与凛王殿下同坐,黄伦公子也在一旁,找着人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炎蔼雪话音清亮,此言一出倒是让连淑然反应过来,好像宴会上真的没看见天佑期?连淑然听她提起黄伦,当即往黄伦那边看去。
黄伦被李公公叫起问话,顶着众人的打量,特别是看见炎梓默似笑非笑的兜视,颇有撑不住诸多这目光,汗如浆出。他呐呐到:“请陛下恕罪,小的不清楚安阳公主去向。”
在女帝威仪的目光凝视下,黄伦说的声细如蚊,涨红的脸皮一看就知道根本不是不清楚。
那厢女帝还在打量着黄伦,那头黄昆就把天佑期临走前大骂’口蜜腹剑,两面三刀,枉坐同席‘的话悄悄告诉了连淑然。一来算是向连淑然表了忠心,告诉连淑然他们兄弟都是站在连淑然这边的,他们能充当连淑然的耳目使唤。二来是就算他们真得不经意间与天佑期结仇,好歹还有人给他们出头。他们的父亲南王远在千里封地,压根管不了他们。
黄昆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连淑然一听见天佑期是在黄伦谈论起自己时,才甩袖离去,还特意留下话讽刺她时,她当即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浑身直打哆嗦,真是岂有此理。
女帝听罢,皱起了眉头。见黄伦更是吓得口齿不清,她挥手直接让人退下了。罢了,让其他人去找也是一样,要是真有事还不如直接问自己爱女得了。
见女帝摆手,黄伦当即快步缩回自家兄弟身后。连淑然眼珠一转,倒是在想着怎么样才能把这事闹起来,不管天佑期走之前说了什么,但她藐视宴会,先行离开可不就是大不敬吗?要是能让女帝对她产生不满,这该多好。
想到这里,连淑然巴眨着眼睛,似乎有些不解道:“哎,怎么安阳公主不见了,连凛王殿下也一同不见了这两人是去哪了啊?”
这话音不高不低,倒是正好让在场的人勉强能听见。袁军喝得有几分醉了,听见连淑然问起自家主子,他脱口而出道:“安阳公主状似心情不好,先行离开了。殿下看了觉得不妥,去寻安阳公主了。”
袁军到底没把天佑期离开时的话说了出口,但徐闻一看,就知道袁军这是喝傻了,陛下都不管安阳公主的去留,你搭什么话啊。要说也该说凛王殿下是暂时离开,别扯上安阳公主啊。
这边女帝听了,越发狐疑,一个说不清楚爱女去了哪里,另一个说爱女气恼不已的走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女帝拧紧细长的眉宇,脸色不虞。
突然,原本排成两列,迈步入宴会场中空地献舞的女伶发出呼叫声,队伍里突的冲出一名身穿素白衣裙的中年妇人,中年妇人慌不择路,直道把舞伶推开,面见圣颜后,她才重重的跪到地上,那膝盖猛的撞击地面的响声,似乎重得让在场的人膝盖一疼。
中年妇人衣裳华贵,一看就是那家的当家主母。侍卫们当即训练有素的上前拉开舞伶,生擒下那中年妇人。中年妇人被七八名侍卫擒住也不怕,她目光散乱哀戚万分,哭得声嘶力竭,一边跪着大力磕头,一边大喊道:“放开我,我要面圣,我要见陛下!求陛下为我儿作主啊!”
那中年妇人泣血椎心的哭喊,顿时惊得侍卫面面相觑,不知如何示好。他们只能擒着这可怜又可悲的女人听候女帝发落。
谁也没注意到,连淑然在看见中年女人冲进来求女帝圣裁时,她浑身如堕冰间,那个中年妇人,不就是王博的母亲——王夫人吗?
她怎么会有胆子闯入宴会,当着众人的面前求圣裁难道现在不该是王博尸首入棺,发落安葬的日子吗?